規矩的窗,不規矩的美。
手捏大溪記憶:從日式窗花到華國建築,我的微觀世界。
「大溪的警察宿舍群,有著最嚴謹、美麗的日式窗櫺。然而,我眼中的台灣,總是在這份規矩之上,開出了隨性堆疊的花。這次駐村,我試著將這些窗戶『亂』堆疊,用陶土捏出一座帶有台灣的街道上遍佈著自由奔放、不受拘束的延伸與增建的微縮建築…」你眼中的混亂,是我手下的風景。
生活在都市叢林裡的我,每天一睜開眼,所見皆是由大型水泥塊構成的風景。我目前住的地方是重劃區,而且剛好就是最先蓋好的那一棟。剛搬進來時,四周都還可從舊的矮水泥塊中望見遠處的山景;但後來的這兩三年,伴隨著四面八方的轟隆聲、每日勤勉地向天際推進之際,我的視線漸漸地被這些「後來居上」的高樓遮住了大半天的東南西北。
巷弄間,老舊的建築通常不高,隨著時間的推移,多數人會用蓋鐵窗亦或者是加蓋、向外推移等動作來增加對空間的需求。而多數人的想法都非常直接,以疊疊樂的概念,不規矩地從各個可能的方向延伸堆疊,甚至是會選擇在一處令人意外的角落闢一扇窗、鑿一個出入口來方便行事。在台灣,多數人都有一個共識:在人生財務規劃的藍圖裡,從來就不會有維持屋外整潔與外觀的這一條支出,從而我們獲得了「華國美學」這個美名。
那日去大溪,在被日式建築群環繞時,最吸引我的除了日式的室內空間外,就是那榫接的日式窗櫺,那精準的比例,本質上就是能讓人從各種不同角度看上去都感到舒暢;但是總在拐個彎,再當往熱鬧區移動時,就會瞬間被那鱗次櫛比的「華國美學」給全然淹沒了。
既然這「華國美學」如此無所不在,我索性試著理出幾個簡單的大方向:色彩、隨性比例疊加、保留時間痕跡。利用日式窗櫺的精準與華國美學的隨性,調整出美的可能性。
【顏色——日式窗櫺】
深褐色的細緻陶土是這個計劃的首選,目的是希望能讓這些窗櫺有更多細節。顏色幾乎是一棟建築裡決定好看與否的重大因素,所以,我統一所有顏色為深褐色。
【隨性比例疊加——錯落的窗】
即便鐵窗在現代建築中逐漸消失,我仍想保留那種堆疊的失序感,而非單純的還原模型。比例可以決定建築的優雅與笨拙,我先將自己喜歡的日式窗櫺做成一個個小小的土窗,按照接近原本的比例去縮小簡化而成。接著將一個個事先做好的窗櫺,隨性地插入主建築體裡面,再疊加出順眼的比例風貌。這樣失序的堆疊方式,是我對「華國美學」的實踐與學習,學習從這之間找出可能的「美」。
【時間的痕跡——裂縫收尾】
在台灣,不定期的地震一直是我們平日習以為常的現象,而地震帶來的「破損」自然在華國美學裡扮演重要的因素。既然已經統一色調,那老建築裡這種震後不想修復的「破損」感就成了特殊語彙,讓裂縫中依舊蔓延著強勁的生命力。而這樣的「破損感」我用金繼的方式來呈現,在漫長的時間軸內,讓那些無常的痕跡轉化成缺陷美。
這三件微型雕塑從台灣大溪的日據時期建築中汲取靈感,將日式窗戶嚴謹的榫卯工藝與台灣城市日常建築的即興堆疊邏輯巧妙融合。台灣的街道上遍佈著自由奔放、不受拘束的延伸與增建──這些隨意拼貼的建築,匯集了不同時代留下的歷史痕跡。由於大多數台灣人選擇保留這些痕跡,而非美化或抹去它們,最終形成了獨屬於這片土地的視覺特徵。我選用大小不一的日式門窗,以同樣自由奔放的精神,將它們嵌入雕塑主體之中——不規則,不拘泥於建築的精確——刻意保留使用痕跡,最終匯聚成一種別樣的美。
金繼是日本以金修補破損陶器的技藝,但核心不在修復,而在於重新看待破碎。受侘寂影響,強調不完美與時間痕跡的價值,讓裂痕被保留並轉化為美的一部分。象徵人面對失去與創傷時,不需回到原本,而是在破碎中重構自我,賦予經歷新的意義。此外,金色是我在「井豆」的作品中一個很重要的元素,「金」代表著華麗,也常是大家一生追逐的目標之一,它讓人擁有無比的動力,可謂強勁生命的象徵。因此「金色」一直是我對生命力的一種致敬方式。
裂縫以金繼工藝修復——但這並非偶然。台灣位於世界地震最活躍的地區之一,年復一年飽受地震和颱風的侵襲。這些裂痕真實地記錄著這片土地的地理特徵,是大自然在建築上留下的印記。我用金粉修補它們:在材料剝落的地方畫上細細的紅線,在牆面上撒上金粉,在其他地方,這些金色裂縫如同藤蔓般攀爬在表面——將結構創傷轉化為鮮活的印記,將損傷轉化為見證。
這正是金繼與侘寂的交會之處:並非修復,也非抹殺。破碎之處依然可見,以金修補,被執著地保留下來。這裡的黃具有雙重意義──它既像徵東方哲學對無常的接受,也代表著建造者頑強的生命力;是人類渴望停留、渴望生存、渴望歸屬的本能。
將「華國美學」轉化為「隨性堆疊」的創作實踐。捏日式小土窗櫺,任其在深褐色建築上失序增生,模擬台灣街頭那份生動卻雜亂的生存美學。
何為美?我認為,生命力本身就是美的最佳體現之一。
現場一共有三棟大小不一的建築,它們分別種從微縮的草地裡像上生長,如此被在玻璃罩子的微縮空間裡,邀請你湊近細看:當規矩遇上失序,我們是否能在裂縫中,看見另一種「美」的可能性?

![]()

![]()

